家鄉風物印象之十 竹 談( 下篇: 竹編)

也夫

       竹子在建築上除搭腳手架外,沒什麼實體用處,但在日常生活方面,倒也不少用途,應用最多的,恐怕就是竹編了。
       細數起來,家鄉的竹編用具還真不少:簸箕,早年用來簸稻穀、曬稻穀,分大小兩種規格,大者直徑超過1米,主要用於曬東西,小的如大鍋蓋,可用於簸稻穀、米等,現在幾乎不做此用途,但可用來放置別的東西;畚箕,農家用來裝、挑土糞,許多年輕人已經不認識了;竹扁擔,與畚箕配套,尚存一些用途,畢竟還有許多農家需要肩挑;斗笠,越來越少人用,因為太貧下中農,但斗笠仍未絕種,老派人仍在用;竹籃、竹筐,形式多樣,絕對不會絕種,因為即便不做實際用途,也可給城裏人做居家裝飾;竹椅,也形式多樣,移動方便,很實用(但少見竹桌,可能是桌子不適合用竹子做);竹床,不能做正規的床,否則太寒酸,但做成可方便移動的床椅,連城裏人都喜歡;還有一種竹子做的、用來刷鍋的用具,以一節手電筒粗細的竹筒,一端有封隔層,另一端剖出一根根面線般的細條,我們叫“鼎搓”,刷鍋很好用,但如今可能已經沒人用了。
       家鄉在文革期間曾經興起一種竹編涼席,幾乎要風靡全中國,很可惜由於種種原因,沒多久就絕種了。但當時那種本地全婦女(不是全民,因為很少男人參與)編席子的熱鬧場景,至今仍歷歷在目。
       編涼席用的竹子為水竹,但本地稱為“燈竹”——在大規模用於編涼席之前,其主要用途是編燈籠。家鄉的竹種很多,那回竹席熱的材料之所以選用燈竹,是由所編竹席和燈竹雙方可互相吻合的特點決定的。
       那時候的竹席是一種薄型竹席。薄到什麼程度?一張雙人床用的竹席,可以折卷成一小卷,裝進辦公室人員隨手帶的那種手提包裏。而要達到如此薄的程度,竹篾也必須很薄,燈竹恰好可以滿足這種要求。
       燈竹竹管一般比手電筒粗不了多少,中空的竹管決定了其材質不會太厚,但也不是全部的材質都可以用,可用部分其實不到三分之一。做篾片的程式是:將竹管刮掉最外表的綠皮(外表綠皮不是纖維,必須刮掉),破成數等分,去掉無用的內層(去掉多少憑經驗,材質由外層的淺青色逐漸淡成白色,白色層毫無韌性,不可用),留下的可用部分,先用平頭刀依皮層方向對分破開(由於此時材質有一定厚度,可用刀破),再接下來由於材質變薄,就不好僅用刀破了,必須用手撕,方法是:用平頭小刀在端頭剝出篾片頭,咬在嘴裏,另一手順勢撕下去,再用小刀輕刮一下,使其光滑。材質可用部分能撕出八片篾片。
       篾片撕到足夠的量,就可動手編席子了。編席工程如同織毛線衣,有相當的藝術,可編出各種不同的花紋,但編席沒有毛線針那樣的工具,完全用手工。由於篾片若太寬就撕不了那麼薄,所以每條篾片的寬度很窄,也就半公分樣子,編席工作是件很費時、非常無聊的事,需要用很大耐性去對付,最難受的是篾片之間全要用指甲摳嚴實,久而久之,能把手指頭摳出血。婦女們往往用膠布纏住手指頭,忍痛勞作。若沒日沒夜地編,一個熟練女工大約5到7天能編出一張雙人床的席子。那時候一張夠品質的席子大約值5塊錢人民幣,材料費大約1塊錢,可有四塊錢工錢。最勤勞的婦女一個月能掙到小20塊錢,而當時普通工人的月工資也就30多塊錢。
       引起那陣子全婦女編竹席熱的,是因為有一個日本商人不知從哪個管道知道了本地有這麼一種竹席,便來訂貨,縣外貿部門負責收購。婦女們在生產隊勞動的工分本來就低,有的人乾脆就坐在家裏編竹席,但更多的是利用早晚時間多少編一些,專職編竹席太緊張,會把人累壞。
       積極性最高的是女孩子們,下田做活工分太少又太髒太累,夏天日頭太毒也會把人曬黑,呆在家裏編竹席無疑是最好的選擇。為克服枯燥無聊,她們會湊堆,撕竹篾時湊在一起,嘴巴咬著竹篾頭還能邊說笑。女孩子愛漂亮,掙了錢總有理由給自己添件新衣服,那時候家鄉的女孩子們都穿得挺漂亮的。有的女孩還長心眼,給自己攢私房錢,好在出嫁時悄悄帶到夫家去。
       席編高峰時期,本地的燈竹不夠用,由此又出現一批竹販子——本地有自行車的小夥子踩著車子到外縣去販運竹子回來。很辛苦,起早摸黑,一次能販來百多斤竹子(砍成一截一截的竹管),能掙一兩塊錢的工錢。由於篾片要靠手撕,沒法撕過竹節,竹子當然是竹節越長越好,本地的優質資源已經耗盡,外來的材料大受歡迎。
       可惜好景不長,沒多久那日本商人就取消了訂單,外銷無門,本地一些小商販便打起內銷的主意,把竹席卷成小卷,裝進大袋子裏,搭長途汽車和火車到外地去推銷,類似于文革結束改革開放後出現的“跑單幫”。但當時“跑單幫”並不合法,販子們只是悄悄地跑,一般是在各地火車站或長途汽車站前兜售。販子們的足跡,最遠跑到上海、南京、武漢等長江沿岸的炎熱城市。
       那些中國“跑單幫”先驅者們確實為家鄉的竹席打開了銷路,但後來此路也絕掉了。回想起來,有好幾個原因:
       一是不守信用,坑蒙客戶。竹席的品質,由兩個因素決定:一是編織工藝,篾片摳得嚴實不嚴實,整張席子是結實,還是松垮;二是篾片材質,材質最好的是最外邊那一層,也就是刮掉綠色外表後的第一層,稱為“竹青”,竹青睡覺時最涼快,席子睡久了,與皮膚摩擦得非常光滑,躺下去有冰涼的感覺,同時竹青也最結實,韌性最好。由於竹子只有那一層竹青,一般是將竹青篾片與其他皮層篾片花插著編織,組成花紋,若將竹青收集起來,編成全竹青席子,價格很貴。
       問題就出在竹青上。販子們知道客戶喜歡全竹青席子,便想方設法造假。由於席子售賣時是卷成小卷的,販子們便和編織者串通好,只用全竹青編織一小部分,卷起後恰好都露在外面,看起來整張席子全是竹青的,其實大部分不是(竹青與非竹青顏色上區別很明顯,竹青呈青色,皮層越遠顏色越白)。販子們通常都在車站兜售,買者幾乎沒人會打開檢查,等回家後發現上當,豈不憤怒?市場就這樣敗壞掉了,甚至有販子因此被打斷腿。
       二是席子本身的適用性有問題。由於席子很薄,要求鋪板必須很平整,否則容易損壞。家鄉人夏天都習慣睡硬板床,把鋪板弄平整並不困難,但城裏人,尤其大城市裏的人很少直接睡硬板床,大多睡席夢思類的軟床,即便硬板床,床板上也要鋪上一層褥子,那麼薄的竹席鋪在軟墊上,用不了多久的就會稀散開。
       三是被臺灣引進的新技術和式樣打敗。家鄉竹席市場儘管存在坑蒙顧客和適用性不佳的問題,使得銷量大減,但也還勉勉強強維持著一定數量的生產和銷售,而最終走向絕跡的原因,卻是對岸台客的“入侵”。
       臺灣那邊是否有過類似於家鄉的那種竹席不得而知,但一侵入本地,帶來的是一種全新式樣的竹席。那種竹席用的不是篾片,而是由一塊塊和麻將牌一樣大的竹塊連接而成的,竹塊上下、左右都有穿孔,以便用韌性很好的纖維繩連接,整張席子就像連接在一起的一副麻將牌,因此也被稱為“麻將席”。
       麻將席最大的優點,是適用性好,每個麻將塊之間都有間隙,可折疊,也可鋪放於軟墊上,加之麻將塊有相當的厚度,很結實,不易損害,而且每個麻將塊都保證是竹青面,很涼快,也很透氣。其次,可以應用工業化大規模生產,麻將塊製作、穿孔、編織全都可用機器完成,此舉無疑大大提高了勞動生產率。此外,麻將席的材料應是取自毛竹,資源豐富,利用率也高。
       麻將席最大的缺點是沉重,一張席子有好幾十斤,鋪、收一張席子,即便是壯漢也會累喘氣。另一種較輕便、亦可工業化生產的竹席是竹條席,類似捲簾,同樣可鋪於軟墊上,但不如麻將席涼快。
       不知是否有一日,還會有人懷念家鄉的竹編薄席,讓此工藝起死回生?

附圖:水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