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風物印象之九 桃金娘

也夫

家鄉山上生長的各種各樣的野果子,最讓我喜愛留戀的,就是桃金娘。
自打會走遠一點路,敢於和小夥伴一起逃離大人的眼皮,悄悄爬上住家古厝後的小山包上,第一個認識和嘗到的野果,就是桃金娘。
但那時候我並不懂得那野果叫桃金娘,因為我們有我們的叫法。我們管那黑紅黑紅、越黑越甜、小罎子似的有一個小冠蓋的果子叫“中年”。我們一直認為那果子就該叫“中年”,因為它們要在夏天最熱時才會成熟,而最熱時候是一年的中間,就是“中年”,儘管最熱的時候是農曆7月,並不在年的正中間。
但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小時候認為的“中年”其實有誤,準確的叫法應該是“中棯”才對,因為如今網上很多資料都說桃金娘也叫“山棯”、“崗棯”,在閩南話中,“棯”的發音與“年”是一樣的。
不過我至今仍然喜歡把那果子叫作“中年”,這是出於自小形成的根深蒂固的時節概念,只要天一熱,我們就盼著“中年”快點成熟,盼著早點打牙祭。
老家古厝後的小山包上桃金娘特別多,這是因為那個山包上土質不好,我們叫“汽土”,就是花崗岩長久風化後形成的那種土,最瘦最沒養分的土,因此那山包上可能就沒長過樹,只能長桃金娘、“和尚頭”(即小葉赤楠)一類的灌木。桃金娘最不挑剔最好長,長得比“和尚頭”多。
自從認識了“中年”後,小時候的我們天還沒大熱,就早早上山去巡視,把那果子從小青點兒看到大,看到紅,再看到黑,果子只有黑時才會甜。看到了黑果子,往往是摘下來當時就吃掉,只在特別多時,才會存在小褲兜裏。
“中年”是漿果,黑熟時軟軟的,果肉味甜多汁,但中間有一顆長米粒大小的芯條,吃時需把那小芯條擠掉。正確的吃法是,用指甲摳開果子的冠蓋(或乾脆把整個冠蓋都摳掉不吃),用手指輕輕一捏,那小芯條就被擠出來了,然後把整個果子扔進嘴裏,整個都可吃掉。我至今都不明白那小芯條為何不能吃,但老人們總是告誡小孩,必須把那小芯條擠掉,否則吃了耳朵會聾。有時候因為急了,沒擠出小芯條,吃後挺害怕的,不過耳朵並沒有聾掉。
桃金娘分佈在南方諸省,幾乎各地都有把桃金娘稱為“逃軍糧”的傳說,即被逃軍當作糧食。至於哪支“逃軍”,各地說法不一,當然都儘量往自己家鄉上扯。總之有許許多多的逃軍在前有險阻後有追兵、饑腸轆轆無糧可食的時候,遇到了滿山遍野的成熟桃金娘果子,飽餐一頓後終於逃過了大劫難。
而我們小時候雖不是逃軍,但饑餓狼狽相也不亞於逃軍,那滿山遍野小小的“中年”,儘管遠不夠填飽肚子,也給了我們許多安慰和希望,至今我的夢裏,仍然有許多在桃金娘枝條中尋找果子的情景。
相對於家鄉的許多植物、動物只知其土名而不知學名的情形,我對“桃金娘”這一學名,在讀小學時就知道了。我想這可能不是因為桃金娘的普遍生長,而是因為“桃金娘”名字很好聽。相比之下,“和尚頭”也普遍生長,但其學名“赤楠”根本就沒人知道。
“桃金娘”確實好聽,也名符其實。若作為景觀,桃金娘在春天的時候最美麗。桃金娘花型如桃花,盛開時為粉紅色,很鮮豔,慢慢就變為白色凋落,所以每株桃金娘看上去總是有粉、白兩色花。桃金娘有桃花之貌,卻不似桃花嬌貴。桃花生長在園林中,需人工栽培,而桃金娘是野生的,生長在最貧瘠的土地上。因為貧瘠,桃金娘的枝條細弱,營養不良,葉子枯乾無色澤,即便那樣,她也不愧對春天,照樣伴著春風盛開,與園中桃花爭妍奪豔的花朵,並盡最大努力,極負責任地結出她的果實。若遇到肥沃的土壤,桃金娘也會長得枝葉茂密,亭亭玉立,花滿枝頭,果實累累。
桃金娘另一大優點是很有姐妹情份,不似“和尚頭”,只顧獨枝生長,桃金娘一般都是叢生,一條根上長出好多枝條。由於姐妹太多,營養不夠,每枝桃金娘都長得細細瘦瘦的。但也因為姐妹多,桃金娘遠比“和尚頭”能繁殖,在許多地方都能見縫插針生長。
我總是把家鄉的村姑們比作桃金娘。鄉下的生活條件本來就差,加上重男輕女嚴重,村姑們的生長委實比男孩們的生長更為艱辛。在我們那個年代,“革命”與落後並存,許多鄉下女孩根本就沒條件讀書,而且要承擔繁重的家務,最可悲的是,命運基本上由家長擺佈。
一鄰居家五個兄妹,老大男的,下面四個都是女的,其父于大饑餓年代死亡,寡母為籌錢給兒子娶媳婦,將四個女兒在未成年時就一個個打發嫁人去了。打發第三個女兒時,我正好沒書可讀回鄉務農,當時我十六、七歲,那女孩比我小。老家雖是山區,但地處一塊較大的盆地,也算人煙稠密,那女孩被打發到一個非常偏僻的、真正的山溝溝裏去,因為對方給的價碼高。我一直在念書,跟那女孩接觸不多,倒是一個基本上沒讀書的小玩伴和那女孩較有感情,那半大小夥子對此非常氣憤和難受,但也沒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女孩被嫁走了。
第三天那女孩回娘家,哭哭啼啼的不願去夫家,當然只能被強制回去。後來,已經做了人家的媳婦的她也時常會回娘家,但不再哭啼了。隔年回來時就抱著兒子,挺高興。回娘家時,她根本就沒什麼禮物可帶,有一回夏天,給她妹妹帶了一兜的“中年”——桃金娘果子,顯然是一路摘回來的,山溝裏的那邊比我們這邊更多。那半大不小的妹妹吃到甜甜的“中年”,眉開眼笑的,直羡慕姐姐那邊好,“中年”都比我們這邊長得大。沒多久的後來,她也哭哭啼啼地走上了她姐姐們的路。
家鄉的桃金娘,永遠在山野間生長繁衍。

附圖一: 桃金娘花及果實

附圖二: “和尚頭”(赤楠)盆景及其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