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風物印象之八 杉木淚
也夫
自古以來,杉木在家鄉就屬於貴重之物。家鄉有句鄉俚說,最貴不過三樣物件:杉木、女人、耕牛。把女人作為物件與杉木、耕牛混為一談,對婦女是很不尊重,卻真實反映了小農經濟的基本生存狀況,並且這三樣物件的排序也很符合其邏輯:杉木第一,是因為家鄉蓋房子必須用杉木,而房子是一個家庭必需的住所,沒有房子就無所謂家,所以杉木理所當然排在第一;女人第二,是因為有房子後,還必須有女人住進來,方能生育後代、延續香火,而女人也絕對不便宜。不過就價格而論,房子還是比女人貴,女人排第二合乎情理;至於第三位的耕牛,是農家重要的生產工具,有了耕牛,就能方便耕田種植,為家庭提供糧食食物。杉木、女人、耕牛相互依存的三者,生動地勾勒出了傳統小農經濟最基本的生產、生活方式。當然,還有一樣重要物件沒被列入,那就是男人。男人沒列進來,是因為男人是那三樣物件的主宰者、主體說話者,父系社會嘛。
那麼,為何家鄉蓋房子非用杉木不可?這是因為杉木具有別的木材無法替代的優良品質。第一,質堅而量輕。杉木具有優越的負重和抗壓強度,但本身材質很輕,而別的硬木木材雖強度高,但很重。第二,不含油性。蓋房子所用木材不能含油性,否則會變形(尤其是門窗樓板)、蟲蛀。第三,防潮。家鄉雨多潮濕,許多木材會吸潮變形,而杉木不會。第四,防火性能較好。杉木著火時,是一層一層緩慢燃燒的,表層燃燒形成炭黑後,能阻止火力往裏燒。許多房子著火後,杉木房梁雖被燒得焦黑,實際上沒有燒透,把炭黑層刨掉,裏面的木質仍然好好的。第五,杉樹在家鄉山上分佈廣泛,容易取材。
馬尾松也是家鄉山上廣為生長的木材,但其地位比杉木遜色多了。家鄉有句老話:千年杉、百年松,意思是二者都用於建築,杉木能經千年,而松木只能經百年。除非不得已,否則家鄉人蓋房子是不用松木的。松木油性高,須用水浸泡或用火將油脂烤出,很麻煩。即便那樣,也難以徹底清除油脂,做門窗或鋪樓板,一遇雨天就會變形。
在家鄉百年以上的老房子裏,所有建築木材全是杉木:粗大的門廳立柱和中梁,各式各樣的門窗、隔板,雕花鏤刻,千姿百態;屋齡距今越近,立柱和房梁就越細,建築式樣也越簡單,幾乎不見雕花鏤刻;到了當今,房屋建築除了大門外,已經基本不用杉木了。
縱觀家鄉建築史,可劃分為兩個時代:土木結構時代和鋼筋水泥時代。土木時代綿延千年以上,一直到上一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才結束,鋼筋水泥時代則僅有短短二十多年歷史。
這兩個時代的交接點,正是中國社會由混亂走向安定、由傳統走向開放、由小農走向工商的轉捩點。而不會說話的杉木,卻最能見證中國社會的這種巨變。
大陸文革後期所謂的“四人幫”被逮捕後,曾有一部風行全國的電影紀錄片《鐵證如山》,揭露的是所謂的四人幫勢力對筆者老家省的破壞罪行,而其中很大份量在講述破壞山林和走私杉木。畫面中,一個個、一隊隊衣衫襤褸的貧苦農民肩扛長長的杉木,艱難地行走在山間小路上,解說詞以憤怒的口氣譴責此一走私罪行,簡直就和四人幫一樣罪大惡極,殊不知,那些農民走的是一條要吃飯要活命的生死之路、血淚之路!
在那個政治壓倒經濟的荒唐年代,農民除了生產隊集體勞動外,沒有任何出路,而集體勞動效率低下,加上地少人多,農民吃不飽飯,近山的農民被迫打起杉木的主意。沿海地帶海外僑親多,經濟條件相對較好,大量需求杉木用於蓋房子,使得走私杉木有了市場。
從杉木產地到沿海用戶之間路途遙遠,不可能一站送到,需經過好幾輪轉運,每輪轉運都加一次價。當然,沒有卡車拖拉機,全靠人力肩扛。既是走私,當然也不能光天化日公然走,須三更半夜走暗路,並儘量走偏僻小道。即便那樣,走私杉木仍相當危險,因為各地政府都會動用民兵設卡堵截,一旦被截到,不僅所扛杉木被沒收,血本無歸,人還可能被捆綁吊打。
筆者家鄉地處杉木走私轉運的第二站,即原產地的山民把偷伐的杉木扛到我們的地界,我們這邊的人去接應,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原賊”把貨出手拿到錢就回去了,我們的人再把貨轉運到下一站,也一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轉運者賺取其中的差價。
筆者鄰居都有誰走這一道,其實大家都清楚,只是不當面說破。幹這一行除了要力壯(不一定年輕)外,家庭成分也絕對要好,必須是響噹噹的紅色貧下中農,“黑屁股底”的絕對不可參與,否則立即被揭露批鬥。筆者家庭雖不是被管制的“地、富、反、壞、右”,但也遠夠不上紅,自然不敢去走那邪道。倒是為要爭取好表現,積極參加了公家組織的堵截走私杉木的“戰鬥”。
那天晚上生產大隊民兵營長秘密通知有活動,不用問也知道是要去堵杉木,還發了槍,不過沒有子彈。在這之前已經堵過幾次,但每次都撲了空,大家其實都明白隊伍裏有奸細,早把風聲透出去了。但那晚的行動顯然是排除了奸細,而且改變了策略,不在那幾條老路上設卡,而把隊伍悄悄佈置在一條很偏僻的小道上。
果然,走私者們從那條小道經過。我們潛伏在路的上方灌木叢下(絕對不可在下方,否則會被杉木砸到甚至喪命),黑暗中聽到前方傳來腳步走動的聲音和喘息聲,接著一根杉木鬼魅般地露了頭,後面影影綽綽的還有好幾根,敵情出現了!當時筆者的心情和打真仗一樣緊張激動,雖說不是直接殺人,但那陣勢也和要殺人差不多。突然聽到民兵營長用普通話一聲吆喝:站住!不許動!隨即,響起了一陣杉木甩脫落地的乒乒乓乓聲,以及人的逃跑跑步聲,在寂靜的暗夜中顯得特別驚心動魄。但我們沒有去追趕人,我們的目的不是要抓人,而是要收繳杉木。
這就是各地設卡的高招。抓了人又能怎樣?就算當場槍斃他們十個人,把腦袋割下來吊在路口,還是照樣會有人走這條道,因為肚子餓要吃飯,肚子絕對比腦袋重要。而把人嚇跑了,不當面認出來,誰也不必傷面子,我白收你的杉木理所當然,你虧了血本算你倒楣,要贏回老本你只能繼續走,下一回我還有機會再繳你的貨。殺雞取蛋不如養雞下蛋的道理誰都懂。
就這樣,本生產大隊靠設卡收繳走私杉木蓋起了一座小禮堂,同時各生產大隊也得給公社做貢獻,公社靠收貢蓋起了一座大禮堂。貧下中農們為公社禮堂貢獻了杉木,地富反壞右們無權貢獻杉木,只能貢獻勞動——被強制去工地勞動改造。
走私與堵截之間的迷藏雙方都越玩越精,走私者們越來越組織化,並自發地產生了現代保險規則:分為後方大隊伍和前方探路小分隊,探路小分隊由各參加者輪流值勤,一遇危險,立即發信號給後方隊伍,後方隊伍立即隱蔽轉移,小分隊的個人損失,由全體給予彌補。彌補僅限於所損失的杉木,人身意外則不在保險之列。在緊張逃跑時,慌不擇路,常有人摔傷甚至摔斷腿,只能自認倒楣了。杉木走私之路是一條血淚之路。
時過運改,如今家鄉的杉木走私活動已經絕跡。筆者以為有兩大因素使得杉木走私衰絕:其一是經濟發展政策寬鬆,大量農民得以進城務工,對那份危險的走私活計不再有興趣;其二是鋼筋水泥大量用於民房建築,杉木的作用和地位一落千丈,失去了走私的價值。這一條恐怕才是根本原因。過去家鄉人蓋樓都叫“起土樓”——石頭基,紅土牆,杉木樓板杉木梁,只有少數有錢人家能用磚砌牆,稱為“洋樓”。按此標準,如今家鄉人不論貧富,要蓋房就必定蓋洋樓,千篇一律用磚砌牆,用鋼筋水泥澆築樓板和屋頂,杉木在民房建築中幾乎沒有了用途。
綿延數千年的杉木時代,在短短的二十年中就壽終正寢,著實令人感慨。
附圖: 杉木樹和杉木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