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街頭 (外一首)

也夫

我站在北京的街頭
時間把我想像中的
空間撕裂
一座座龐然大物樓宇在迷霧中
張開巨獸之嘴
吞噬掉了
我遙遠的西單王府井和
木樨地
我看見古老的碎片被挖掘機輕輕揚起
貼上了
新生代華麗的牆面
在精緻的牆面溝縫中流淌著一串串
劣等農民工的
血淚

我在西單路口徘徊
找不到我的方向
我向一個小姑娘問路她在賣汽水
她向我翻出白眼說
不知道
我想跟她說
我混跡北京之時
你丫的還沒凝固成型
你的口音和我一樣
永遠也學不來那份
北京味
我還想跟她說
我也和你一樣
都是離鄉背井的謀生人
我能理解你的艱辛可你也別把我當成
土老帽

我走向曾經榮耀過我也拋棄了我的衙門
仰望高高的陌生的新樓
心裏無比
恐懼
我畏畏縮縮不敢靠前
因為我沒有戴上面具
歲月老化了我的面容
但不會改變
我的基本形體
我害怕碰到熟人害怕他們問我
你在海外究竟
做什麼去
我沒臉回答我只能兔子般地
逃逸

那年我失去了我的土地
得到了
另一片天空
我的腳跟也隨之
飄起
如今我返回我的土地卻已不大適應
這片天空和這裏的
空氣
我劇烈咳嗽
因為空氣中含有太多的
砂塵粒
我吸進北京城渾濁的氧氣
置換出了
溫哥華森林中柔弱的二氧化碳
感覺身不由己
我知道北京已經不再屬於我
我該為逝去了的時光
哭泣

看海

 很小的那一年
我站在廈門鼓浪嶼高高的日光岩上
第一次看到了
大海
在一種響徹雲霄的
超高音喇叭旋律中
我聽到
兩個成年人面朝一個神秘方向
竊竊私語說
在那邊就在那邊
於是我也朝那邊張望
我眼前只是一片迷霧茫茫
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那超高音符在冬季的陰霾中
戰無不勝地
震盪
但我知道迷霧裏隱藏著世界上
最可恨最可怕的事物和
最可恨最可怕的人
於是大海給我最初的印象就是為要
區隔
敵人
和
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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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了多少年我又一次
去看大海
我看到海浪瘋狗般地追咬著
岸邊的礁石
可憐礁石傷痕累累的皮肉
就象我那
黑鍋壓背二十幾年的老上司
飽經風霜的
臉
我聽到他面對大海高聲呼喊
啊，半個多世紀以來
我終於看到了大海
於是我無比惆悵
於是我相信大海的存在就是為要
消磨人的歲月
摧殘人的肉體和
意志
於是我想起了普希金的《致大海》
希望在海浪中找到他所說的
某種元素
但我知道我不可能找到
因為那僅僅是一篇課文
對過去一定正確而不是
現在
於是我只能暗自慶倖
我離半個多世紀
還很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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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走過了很近的半個多世紀
再次去看大海
海浪輕快拍打出了
“我愛你，愛著你，就象老鼠愛大米”的
奇怪的音符
我淡然一笑，繼續看海
似乎才第一次看到了
大海的真相
儘管海面仍然
迷霧重重視線不良
我已經一眼
看穿了
淺淺海峽那邊的最可恨最可怕的敵人以及
更加遙遠的太平洋
彼岸

2007年春  寫于東南濱海一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