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風物印象之五 山香蘆柑紅

也夫

蘆柑是家鄉的特產,初冬果實成熟時,漫山遍野的蘆柑樹上掛滿了紅彤彤、小燈籠般的果子,散發著誘人的鮮果清香。但蘆柑給我更強烈的感受,卻是春天開花時。

這大概是因為久別家鄉七、八載後再次返鄉是在春季,正巧趕上蘆柑開花。儘管住在縣城,離柑橘園較遠,空氣中也彌漫著淡淡的蘆柑花香。受著香味誘惑,回到鄉下老家,請一個兒時的夥伴帶我上山。

老家近山已大不同于兒時,再也看不見馬尾松和山芼、灌木叢,而被成片成片的蘆柑園取代。兒時挑山芼的山路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簡易的機耕路——能走手扶拖拉機、摩托車等機動車。尤其是摩托車,家鄉農家幾乎家家戶戶有之,不僅正規公路上滿路跑的都是摩托車,上山開墾和管理蘆柑園也都摩托化了。

我坐在兒時夥伴的摩托車後座上,路面不好,摩托車經常跳躍,屁股被顛得生疼。但滿路景色令我精神振奮,而濃郁的蘆柑花香更令我心曠神怡。

蘆柑花與所有柑橘、柚子花一樣,花色雪白,香味濃洌,而身處大面積蘆柑園裏,滿世界都是翠綠的蘆柑樹,滿眼儘是雪白的蘆柑花,空氣也仿佛完全由蘆柑花香味組成。那氣象氛圍可用一個最準確的形容詞來形容:薰陶。身在蘆柑園中的我有如燒陶窯中的陶器被煙薰火燎那樣,被蘆柑花香強烈薰陶著。

蘆柑園依山勢層層開墾,呈顯出工整的梯形,我坐在一株茂密的蘆柑樹下,順勢下望,萬綠叢中點點白,香氣撲人人欲醉,感覺無比美好,簡直是世外桃源。想想喧囂的大城市真沒意思,當初何苦苦苦追求上大學進大城市跳出農門?一輩子生活在這鄉下蘆柑園裏豈不賽過神仙?

當然,這種感覺完全是表面的、超現實的。回頭看一眼兒時的夥伴,我的感覺立即又回到很實在的現實。綠樹白花下的兒時夥伴蒼老枯黑,與春意盎然、生機勃勃的樹與花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一副典型的受苦受累老農民形象。他也在看樹看花,但與飄飄然得意忘形的我截然不同,對這美好景色無動於衷,表情木納,許久後說:該給蘆柑上肥了。

我不禁黯然。從鄉下走出來的我畢竟沒有完全斷掉鄉根鄉緣,我完全能理解他。他與我對蘆柑的感覺必定完全不一樣:我看的是景色,他看的是生計。我不由地想起了國內著名風景區張家界的故事,當年中共開國元勳之一賀龍元帥曾率領紅二方面軍在那兒打了多年遊擊戰,他看到的是軍事用途的張家界的地形地物,特別適合隱藏和遊擊,風景與遊擊戰何干?後來,一群地質學家看到了風景,當然,他們也看不到遊擊戰優勢。有位詩人的詩句也說明了同樣的道理:

草地上盛開著鮮花
一群母牛走過來
它們看到的是
飼料

“什麼樹兒開什麼花,什麼階級說什麼話”——撇開過時了的階級鬥爭內容,這句當年的流行語倒也說出了一個事實:同一件事,不同立場不同世界觀會得出不同的結論。假如我也象那個兒時夥伴那樣,頭頂烈日揮汗如雨開山築園,年復一年在果園裏除草、剪枝、施肥、噴藥,為了能有果實收穫,為了家裏的飯鍋能揭開蓋,我也不會有此時的閒情逸致。

如今我只是家鄉的過客、遊客,無論再怎麼討厭大城市,再怎麼喜歡老家這蘆柑園,我也不會走回頭路真回老家來當果農。但我會十分關注老家的建設發展,對蘆柑,也傾注了一份特殊的感情:

——蘆柑是優良的柑橘品種,果實碩大,色澤鮮豔,皮松易剝,肉質脆嫩,汁多化渣,酸甜適度,風味獨特,食後有香甜濃蜜之感,且富含多種維生素和礦物質,實為上品水果。

——蘆柑的原產地本在漳州、龍海一帶,家鄉縣本不種植蘆柑,有關資料稱,家鄉縣在上一世紀三十年代曾試驗引進蘆柑苗栽種,但成活率很低。直到五十年代,由一名東南亞歸國華僑出資興辦農場,引進適於本縣生長的蘆柑品種獲得成功後,才發現本縣土壤和氣候條件其實最適合培育優質蘆柑,於是蘆柑種植漸漸在本縣形成規模。而大規模擴大種植興起於七、八十年代,宜植地帶的農戶幾乎家家都墾山種植,如今本縣已成為聞名全國的蘆柑之鄉,有蘆柑園十四多萬畝,年產量超過20萬噸。

家鄉蘆柑能後來居上,蓋過原產地漳州龍海,除口感更好外,最大的優勢是保存期長,可長達半年,比本縣以外的蘆柑保存期延長兩個月以上。但市場上所見的標有家鄉品牌的蘆柑,不一定就產自家鄉,如同國內假冒偽劣產品盛行一樣,家鄉蘆柑品牌也被大量假冒。

十年前,我從溫哥華的華人超市和部分洋人超市里開始發現來自家鄉縣的蘆柑,當即買了一大口袋,此後,年年都能嘗到遙遠家鄉的鄉風鄉味。家鄉的特產蘆柑,已不僅僅暢銷國內,也揚名海外了。

後來,我在蘆柑採摘季節又一次回鄉。我的大妹妹和妹夫,都是本鄉的小學教師,一對非常勤勞的夫婦,除本職工作外,大妹夫兄弟幾個還合夥在他們老家山上承包了一片果園,週六周日從來不休息,都在山上勞作。年景好時,夫妻倆能分到一萬五、六,差則萬把塊、七、八千。

我向他們表示要幫忙摘果,他們起先婉拒,說哪能讓你這海外客去幹那種苦力活?我其實很明白他們的意思,怕我去了給添亂,便堅持說去了就是幹活,跟你們雇的工一樣,他們只好同意。但第二天,那夫妻倆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悄悄上山了。我不會騎摩托,走路又太遠,只好自個兒去附近的果園看人家摘果。

蘆柑樹最高也不過兩、三人高,在地上墊把梯形高椅就能夠著,當然也可爬上樹。果子不可用手摘,須用專用剪刀剪下來,三個動作:第一個動作剪下果子,第二個動作將果蒂剪短(絕對不可摘掉果蒂,否則很快就爛掉),第三個動作將果子輕輕放進筐裏。

果子從樹上摘下後,得先裝進透氣的木制果箱,在陰涼處放置數日,以揮發掉一部分水分,然後過一道防腐藥水,再按個裝進特製的小塑膠袋裏。裝袋時區分出大、中、小三個等級(因為價格不一樣),再裝進規格紙箱,就可外運銷售了。

蘆柑的銷售完全由市場支配,由此產生了一支專門的銷售隊伍——柑販子,他們的足跡遍及全國所有省市,連接著果農和消費者。和所有由市場支配的行業一樣,家鄉的蘆柑也年復一年地上演著一出出悲喜劇:市場旺時,柑販和果農皆大歡喜,市場衰時,家鄉許多蘆柑白白爛掉,溪邊坑溝到處是傾倒的爛果子,果農和柑販欲哭無淚。

家鄉是美好的,但家鄉人的生計毫不輕鬆,而我,命運註定了只能是家鄉的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