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風物印象之四 “和尚頭”

也夫

“和尚頭”是一種野生灌木,學名“小葉赤楠”。但自古以來,家鄉人都把那漫山遍野生長著的低矮灌木叫“和尚頭”,也許根本就沒人知道“赤楠”是什麼東西。“赤楠”在家鄉人中漸漸被知曉,是近幾年來的事。不知從哪兒流傳過來,或者純屬家鄉人的創造,說赤楠是一種高檔野生盆景,於是原本一錢不值的東西突然間就身價百倍起來,人們紛紛上山尋寶開挖,千年以上造型怪奇的稀有赤楠,據說能值好幾萬。

家鄉人把赤楠稱為“和尚頭”,大約與其果實形狀有關。赤楠與桃金娘是同一科的植物(同屬“桃金娘科”),二者的果實外觀也有點類似:圓圓的,頂部有一個冠蓋,類似唐僧和尚頭上戴著的僧帽。但家鄉人為何不把桃金娘稱為和尚頭,獨把僧帽給了赤楠?筆者認為問題不在外觀,而在內容。

赤楠的果實不大,也就黃豆大小,成熟後(由青而紅而黑)雖長有一層果肉,但果肉層也實在太薄了,基本上是“皮包骨頭”,薄薄的果肉層包裹著一顆超大的圓圓的白色果核,把那果核比作和尚頭倒十分貼切。赤楠的果實可以吃,味甜,但那點皮肉實在不夠塞牙縫,我們通常是摘了一大把塞進嘴裏,囫圇幾下嘗到點兒味道就吐出來。那吃法有點像吃石榴,但遠沒有石榴的水分多。

赤楠果實是果子狸(就是前些年被認為是SARS元兇那種野生動物)的最愛,在赤楠較多的地方,常可看到果子狸拉的糞便,白花花的儘是“和尚頭”,可見果子狸吃赤楠果實也一樣是囫圇吞棗。順便一提,“果子狸”是廣東人的叫法(或學名?),我們家鄉則稱其為“滲屎狸”(實在不好翻譯,就用“滲”字代替,指拉屎是如同擺秋千那般晃蕩出來的),就是因其貪吃“和尚頭”而來。由於可消化吸收的成分太少,只好大量吃大量拉,粗放輪回。

記得兒時山上的赤楠也就是和尚頭是很多的。那種植物生命力特強,在最貧瘠的地方也能生長,往往在一些別的植物不能生長的半禿山上,總能看到赤楠。但其生長特別緩慢,動輒百年千年的,因為緩慢,長得實沉,材質特別堅硬。

如今家鄉近山山上的赤楠灌木已經很少見,主因並非這些年被人當作盆景挖走,而在較早前就已經被大量毀滅。家鄉人毀滅赤楠不是要大煉鋼鐵——那點兒東西實在不夠湊個火苗,是在文革期間為營造杉木林,以及後來大量開山種植蘆柑和茶樹毀壞的。

杉木在家鄉具有很高的地位,一向是農家蓋房子首選木材,也是國家戰略儲備物資。從1965年開始,政府便組織各生產隊開山種植杉木。種植杉木須按規格挖出一個個坑穴,無可避免地必須毀壞許多包括赤楠在內的灌木叢。不過這次對野生灌木的傷害還不是毀滅性的,因為杉木坑穴之間有間距,不在挖坑位置的灌木仍可倖免。

杉木種植區內野生灌木滅絕是在4年後。為了保護杉木苗生長,政府又大規模組織農民整治種植區,規定區內杉木苗以外的所有植物一律斬除。至今我仍對那次整山記憶猶新。那時候我剛念了一年初中,就必須“畢業”回鄉當農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讀高中的我哥也失去上大學的機會,我們哥倆便一起加入整山隊伍。

生產大隊將所分配到的山地劃片給生產小隊,生產小隊再劃出若干小片給各個隊員組,最後再由隊員組劃小份到隊員個人(家)。我記得我們哥倆所在的組有5家,除了連當農民都不夠格的我們哥倆外,另4家都是我們的貧下中農老師。老師們以老經驗眼光估略片區面積後,就開始劃小份(用割山芼的彎刀割劃出界線),最後以最傳統最公平的抓鬮方式確定各自的小份。

我們哥倆按鬮認領了小份。好長時間我們都不知道那裏面有什麼學問,只記得小份裏的“和尚頭”特別的多,而按規定都必須連根挖掉。為整山各家各戶都準備了“深耕鋤”——一種比普通鋤頭狹窄、專用於開山的鋤頭,我們也不例外。我揮起深耕鋤,把一棵“和尚頭”周邊的土層挖掉,看到主根後,便高高揮起鋤頭,用力挖下去,可惜沒能將其挖斷,再次揮起鋤頭,還是沒斷,如此反復數次,那棵和尚頭根部與土層鬆動了,每次挖下去,整棵“和尚頭”抖動一下,都把我的鋤頭反彈掉了。我揮汗如雨狼狽不堪,旁邊一個老師朝我哈哈大笑,笑我笨,並指點說,挖和尚頭最關鍵是找准根部位置,必須與土層緊密結合,不能鬆動,最好一鋤頭解決問題,最多不能超過三鋤頭,否則樹根一鬆動,累死也挖不斷。

我不得不承認我確實很傻很笨,貧下中農最有學問最偉大。如今回想起來,貧下中農的實踐的確包含著力學原理:由於和尚頭根部堅硬,必須在其與土層緊密結合時,一鋤頭挖下去,鋤頭的力量才能主要作用到根部上,一旦根部與土層鬆動,鋤頭落下去,根部會前後左右晃動,大大抵消了鋤頭的力量,結果就象我那樣,一挖一抖動,越抖越鬆動。對於那棵和尚頭,最後的解決辦法是繼續深挖土層,按要訣將其挖斷,當然,工效很低,並付出了滿手掌血泡的代價。

那一片山地我們哥倆是最後才完工的,別人家都比我們早被驗收。老師們把原因歸結于我們哥倆笨,不得要領。但我心裏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旁邊那一家只有一個人幹活,我們好歹兩個人,我那時已經十五、六歲,我哥已過二十,都年輕力壯,再笨也不該差那麼多吧。於是留心眼比較一下各家的小份,發現我們哥倆的份比哪家都大。沒辦法,手氣不好,只能認了。

很快就開始整第二片山地,還按老辦法抓鬮。由於第一次的鬮是我抓的,我怕手氣不好,這回便讓我哥出手。抓鬮時,我一直都很擔心會抓到某一份,因為在劃份時能明顯看出那一份特別大。然而非常不走運,我哥恰恰抓到了最大的那份。

我對此非常憤怒,對我哥大喊大叫,明明那四份都不錯,為什麼偏不抓,非得抓這一份?我哥從小在縣城讀書,而我自小在鄉下長大,小時候我哥星期天回來時會欺負我,沒書可讀回鄉後就輪到我欺負他,因為他什麼農活都不會,大小夥子只能頂個婦女工。那時候我哥很沮喪失志,我又罵得特狠,把他罵哭了。看到他邊哭邊拼命揮鋤挖地,我其實也很於心不忍。

那天我們還受了表揚,我哥邊哭邊挖地時,正好縣上有個領導遠遠地用望遠鏡視察,看到我哥挖山特別賣力,非常滿意。但那份地累死我們哥倆也整不完的,到後來我們也偷工減料,好多地方只是把山芼和灌木叢割倒覆蓋住,並沒有真挖,管你和尚頭和尚腳的,老子們不和你們玩了。可能是領導上已經看到我哥特別賣力,我們那一份並沒有被查驗返工。

如今回憶起來,完全可以斷定我們哥倆被那夥貧下中農老師們捉弄了,那鬮有弊。也就是說,那四家已經串通好,故意劃出一份最大的,讓我們抓到。但在當時,我們根本不會那樣懷疑,因為貧下中農最偉大思想覺悟最高,一切都只能怪我們自己手氣不好。

不過憑心而論,貧下中農們整治我們也有其理由,老爸老媽都當教師拿國家工資,我們還要回來跟人家爭口糧爭工分,也太過分了,人家能不氣憤嗎?我們受懲罰也活該。

幾年前我回鄉探親,想給家裏買盆花,便去縣城一家花店轉悠,看到一株盆栽“和尚頭”,大惑不解,和店主聊天,有生以來頭一回懂得“和尚頭”叫赤楠,是名貴野生盆景。我脫口說,那還不好辦,山上多得是,拿把鋤頭上山挖呀。店主說可沒那麼容易!我也才知道除那回種植杉樹外,八十年代後家鄉興起種植蘆柑和茶樹,更大範圍墾殖山野,對野生灌木的毀滅也更加徹底,近山基本上看不到和尚頭了。

店主說,現在要找到好的和尚頭,必須到深山去,沒有路,即便找到了,也不能被當地人發現,只能偷挖,很艱苦。我不勝感慨,早知和尚頭會有今日身價,當初何必都給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