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風物印象之二 青青的山,綠綠的水

也夫

家鄉地處中國東南丘陵山區,印象中的兒時家鄉,山總是青青的,林木茂盛。家鄉山上的主要樹種為馬尾松,冬天不落葉不變色,使得家鄉的山一年四季都鬱鬱蔥蔥。馬尾松下,密密麻麻生長著一種我們稱為“山芼”的植被。“山芼”應是草本,多年生,莖如圓珠筆芯粗細,硬殼,中空,有一根從根部直達葉子的芯條以供應養分。山芼葉如深開鋸齒,兩邊對稱,青綠色,冬天亦不掉葉不變色。馬尾松和山芼一高一低覆蓋著家鄉的山坡地表,塗抹著家鄉青綠的主色調。

在山芼叢中,點綴著各種各樣的灌木花,較多的有桃金娘,花型如桃花,粉紅豔麗;梔子,花開黃、白兩色,結黃色果實,果實上色附著力極強,染上手輕易洗不掉,可做染料;“清明花”,杜鵑花的一種,花大豔紅,因清明時節盛開,被家鄉人稱為“清明花”,兒時因饑餓,曾摘花揉而食之,味酸,南方其他地方則稱其為“映山紅”;“和尚頭”,學名赤楠,開小朵白花;還有一種只知土名而不知學名的長條灌木,也開小朵白花,春時滿枝雪白,比赤楠顯眼。赤楠、梔子花期較晚,春時家鄉山坡萬綠中點綴最多的是大紅的“清明花”、 粉紅的桃金娘和那種枝條小朵白花,加上其他一些分佈較少的灌木花類,一片萬紫千紅五彩繽紛。

青山和綠水是緊密相連的,有青山必定有綠水。家鄉人們都相信馬尾松有著強大的蓄水調節功能:下雨時,松樹大量吸收水分,乾旱時,松根又將水吐出來,形成山泉。此一說法代代相傳,使得家鄉人在乾旱時,都眼巴巴期盼著松樹根能多吐出些水來。

從山裏流出的山泉彙集成溪流,流量大的稱為“溪”,小的稱為“坑溝”。無論是溪、坑溝,還是在更小的灌溉用的引水渠中,都生長有魚類。依稀記得那時候的魚類品種挺多的,但大多只知道土名而不知學名,如今絕大多數魚種已經滅絕,更無從考證其學名了。現在能回憶知道的只有少量幾種:鯽魚,我們稱為“土鯽板”,適應性很強,水田中也能生長;鯰魚,我們稱為“土虱”,適應性更強,能吃泥水;石頭魚,我們稱為“狗母筍”,只見于清水中,個小肚大,趴在水中石頭上,看似很笨很好逮,其實特機靈,沒等手勢包操到,一哧溜就鑽進石頭縫裏不見了;鯉魚,我們叫“玳魚”,好像不是野生的,是人工養殖不小心跑到野外的;泥鰍,我們叫“魚鰍”,其實不能算是魚,因其主要是在鑽爛泥。

以上這些記憶似乎中止於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中期,也就是說,那些美好景象在1965之後不久,就很快消失不見了。

其實,早在1958年,在我能多少能記憶些事情時,大破壞就開始了。那一年大煉鋼鐵,砍了很多樹,不過主要是破壞近山,遠山的還較少損害。依稀記得老家宗族祖厝後的小山包上原先的樹林特別高大茂密,但主要不是馬尾松,而是些稀有樹種,我現在還能記住土名,前些年回國時,也曾請教老家中學教生物的老師究竟是什麼學名,但無答案。那山包上的樹幾天之內就都不見了,不過當時我挺為那個樹林消失高興,因為覺得那樹林陰森森的很可怕。

後來,破壞繼續向遠山發展,這主要發生在文革期間。那時候人口越來越多,人均耕地越來越少,糧食不夠吃,而農民除了集體化農業外沒有任何其他出路,只好不斷去給大山“剃頭”。首先是剃掉山芼植被層。山芼易燃,火力強,自古以來就是家鄉人做飯、熏田、燒磚瓦的主要燃料。文革時家鄉人男女老少齊上山去當挑夫賣苦力,成片成片地剃掉山芼,挑去賣給磚瓦窯,再去黑市買米或番薯等粗糧填肚子。山芼從發芽到生長成熟需三年時間,家鄉自古便有保護其生長的鄉規民約,但那些年頭往往在其幼嫩時就給剃掉,導致植被退化,被柔軟無力的雜草取代。

在山芼被大量剃掉的同時,馬尾松也未能倖免。馬尾松是受政府保護、封山禁伐的。但地方政府迫于鄉民生計壓力,時常會批准一定數量的砍伐。由於混雜在山芼中的馬尾松幼苗大多連同山芼被剃掉,使得馬尾松很少有新樹生長,老樹則越砍越少。更為荒唐的是,有段時間不知從哪兒吹來一股風,說用馬尾松種植茯苓(一種中藥)很能賺錢,地方政府竟“大開殺戒”,批准各生產隊大量砍伐,山上的馬尾松越來越稀疏,加之山芼層被不斷割剃,原本青綠的家鄉的山,眼看就要禿掉了。

山林破壞的直接惡果是溪和坑溝的水流量越來越少,再也沒有多少松樹根可以“吐水”了,使得家鄉時常乾旱,一旱起來許多溪和坑溝斷流見底,魚蝦當然都死光了(大量使用化肥和農藥也是導致魚蝦滅絕的重要原因)。而夏季暴雨又沖刷下大量泥沙,溪和坑溝被淤積堵塞,變得越來越窄小,生產隊順勢將其圍砌成田地,或者成為村民傾倒廢物的垃圾場,許多溪和坑溝眼見也要消失了。

上一世紀八十年代末,在遠離家鄉多年後重返家鄉,看到此番景象,不勝唏噓。兒時的那些美好景象反而越來越深刻地烙在腦海中,使得我經常做夢,夢見家鄉那青青的山和綠綠的水,夢見那綠水中成群結隊遨遊的魚兒,醒後惆悵萬分。

幸而,近十幾年來家鄉的生態環境有了相當不小的改觀。最大的改觀,是山基本上又恢復了綠色。這主要應歸因於現在年輕人出路多了,可以外出打工,再也沒有人願意上山當挑夫。相應的,即便在鄉下,也幾乎沒有人家再用山芼燒飯,都改用煤、電或煤氣,磚瓦窯則一律燒煤。因為懷舊,兩年前回家鄉時,我曾試圖沿著少年時挑山芼的小路上一趟山,但已經走不通了,原先的路基本上被茂密的山芼或灌木堵死。

在半山上,我又聽到久違了的“松濤怒吼”或“松濤澎湃”,那是山風卷過松林發出的連續性的、一陣壓過一陣的巨大的“忽,忽”聲響,聲響低沉雄渾,如千軍萬馬奔騰般氣勢磅礴,整座山都在共鳴。

下山後沿著一道坑溝走,希望能尋找到遊魚。水流汩汩,清冽透徹,但走了很久,仍不見魚兒的蹤影,不免失望。還不死心,繼續尋找,終於,在下游將要連接一條稍大點的溪流處,找到了一群很小的魚兒,因為那條溪流的下游是一座大水庫,有人工放養的魚苗,我相信那群小魚兒也屬於人工放養一類,天然野生的看來是永遠也找不到了。

於是,至今我仍然時常做著兒時家鄉青山綠水遊魚的夢,那些夢境永遠只能是夢,永遠不能在現實中復原了。只希望現在所能看到的,不要再成為只能存在於虛幻中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