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風物印象之一 那拔•芭樂
也夫
“那拔”和“芭樂”是同一種水果的兩種叫法,“那拔”應該是原始名稱,“芭樂”則是家鄉對岸臺灣人給改稱的。這種水果學名“番石榴”——名稱雖沾上了石榴,其實與石榴全無干係:石榴屬石榴科植物,而番石榴屬桃金娘科植物。“番”字則清楚表明是種外來的水果——原產于美洲熱帶地區(墨西哥一帶),十六、十七世紀時經由菲律賓傳入中國,在中國南方廣東、海南、福建沿海和臺灣廣為種植。
若追究番石榴為何與石榴連上名,也許是因為二者果核部分多少有點類似:石榴緊繃的外皮包裹著內裏密密麻麻的石榴籽,而番石榴的果核也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硬籽。但二者根本上還是不同:石榴的籽較大,並有一層水份豐富的包裹層,而番石榴的籽很小,如芝麻般嵌在果核的肉質裏;石榴除了吸食石榴籽包裹層的水份外,就沒什麼可吃的了,可食部分很少,而番石榴整個都可食,當然,那極端堅硬的籽是嚼不動的,只能和肉質部分囫圇吞下。
番石榴果肉有股特殊的味道,習慣了喜歡的,就說很清香甜美,不習慣的,會感覺怪怪的,有點類似許多人對榴槤的感覺,不過沒有榴槤那樣強烈罷了。芭樂熟過頭後,肉質肥軟,怪味會較重,家鄉人形容為“臭黃”——那感覺大概像包菜(甘藍)在鍋裏悶黃了那樣,不過不是包菜味。
“那拔”話語究竟來自菲律賓還是來自美洲,筆者未能考證,倒是“那拔”演化為“芭樂”有端倪可查:“那拔”也叫“拔子”,在閩南話中,“子”的發音同“那”,“拔子”也就是“拔那”,“拔那”與“芭樂”的發音就很相近了。“拔那”的“番”味很重很怪,不易為人接受,而“芭樂”則較雅致且很商業娛樂化,琅琅上口。筆者以為“芭樂”確為出色的再創造。如今“芭樂”已不僅僅是水果名,而成了流行語,“很芭樂”意為很做作、很假,可見“芭樂”的商業化相當成功。
“芭樂”如今已被商業化為水果之王,理由是營養豐富,含有蛋白質、脂肪、醣類、維他命A、B、C,以及鈣、磷、鐵等。維他命C比柑桔多8倍,比香蕉、木瓜、番茄、西瓜、鳳梨等多數十倍,鐵、鈣、磷含量也很豐富。但傳統上,“那拔”是很低檔、上不了臺面的粗俗物。在閩南話裏,“那拔”的“拔”與“佛”同音,按說能與佛同名,該有多大的榮耀,應為上上品才對,然而很遺憾,“那拔”連下下品都不夠格。家鄉佛禮規定,萬般水果皆可作為貢品禮佛,唯獨那拔無此資格,也就是說,絕不可以把那拔端上貢桌,否則就是褻瀆佛。何以如此?這是因為那拔的籽被人囫圇吃下,或被鳥兒啄食後,再拉出來仍然可以發芽、生長、結果(故此家鄉人也把那拔稱為“拉屎拔”或“鳥兒拔”),過了肚腸地獄仍不輪回,原樣照生,代代相傳,也太不把佛法放眼裏了,法力無邊的佛豈能容忍?再者,把那拉屎而後長出來的東西擺在佛面前,佛能高興嗎?但家鄉人把“拔”字念成“佛”音,又是否代表那拔受到不公待遇的抗議?
由“拉屎拔”或“鳥兒拔”,足見那拔的生命力是很強的,尤其是鳥兒,在天上拉屎傳播,使得那拔樹到處都可生長。筆者的童年,可以說是與那拔共生長。依稀記得那時候門前屋後、家家戶戶的菜園裏都有那拔樹。筆者的童年是饑餓的年代,在春末夏初青黃不接時,和所有人尤其是小朋友們一樣,都眼巴巴盯著那拔樹。那拔果實在未成熟前死硬且澀口,但饑餓的我們往往等不及果實成熟,就採摘下來吃。那年頭沒油水,那拔又那麼乾澀,吃下去後都堵在肚子里拉不出來,憋個半死。
好歹長大了,離開了家鄉,到外面闖蕩謀生,很多年後返鄉,所有的那拔樹全不見了,一問是在某一年得了大規模傳染病,一棵傳染一棵的全都死光了。筆者傷感萬分,久久站在原先生長那拔樹的地方對空憑弔。
又過了很多年,筆者漂泊到美國南加州,一日偶爾在超市里發現那拔,喜出望外,立即掏錢買。第一口咬下去,眼淚幾乎要流出來,時光立即倒退數十年,空間也旋轉了半個地球,筆者一口一口吃著遙遠家鄉的那拔,直把異鄉當家鄉。吃時還真以為那果實是不遠萬里從中國運過來的,後來才知道是從近鄰墨西哥躉來的,人家才是那拔的正宗產地。那拔英語叫“瓜瓦”(Guava),西班牙語中間加個“亞”字,瓜亞瓦。
距今十幾年前,那拔樹又重新在家鄉土地上出現,不過這回不是原有的拔那,而是從臺灣引進的“芭樂”。臺灣人對農作物品種的鑽研改良是全世界出了名的,許多原本土生土長的水果品種經臺灣人一改良,無不變了個樣。由“那拔”而“芭樂”,不僅僅是名稱改變,內涵也跟著大變樣。品質是否改善不敢恭維,因為改良後的果實味道確實不如“土果”,就像飼料雞味道遠不如土雞一樣,但產量是“大躍進”提高,新一代的芭樂果實個體超大,最大的甚至能有一斤,果肉比較鬆軟,即便在未成熟時,也不會像土拔那那樣堅硬。為了防止鳥兒啄食,每個芭樂在生長期間都給戴上紙套子。未能被陽光直接照射,可能也是口感欠佳的原因之一。
臺灣人不僅改良那拔果樹,對芭樂的市場銷售也大動腦筋,不僅于售賣原果,還發展出芭樂果幹、果汁等再加工產品,並把技術帶到對岸。筆者前兩年曾回國在老家省會一家公司謀職,每天上下班時,都能聽到交通資訊台反復播放的一則關於“芭樂爽”飲料的廣告,該廣告由一男一女以相聲的形式對口,筆者怎麼聽都怎麼覺得該廣告有點“很黃很暴力”:
男:有爽的嗎?
女:扒了爽。
男:扒了還是不爽。
女:我是說芭樂爽。爽了嗎?
男(激動變調):爽!真爽!
男女合:芭樂爽……
那拔-拔那-芭樂-芭樂爽,還真反映了家鄉的時代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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