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禮贊——觀三文魚回流感懷

也夫

來了，回來了，一群群，一對對，從浩瀚的大洋深處，沿著永久記憶的途徑回來了。傷痕累累，逆水躍行，疲憊的身軀負載著無比重大的使命，紅色的外表仿如水下燃燒著的烈火。那是生命之火，用身軀內四年累積的所有能量在燃燒，燃燒，一路燃燒，向目的地，向生命終點燃燒行進……

當年，你們從父母輩隱藏在山澗綠水沙礫石縫中無數小小的魚子中孵化。你們每對父母遺留下的四千個後代魚子，被天上飛鳥啄食，被水中它類吞噬，只有八百個血親兄弟姐妹得以出世。在你們童年時，你們父母的靈魂在呼喚：孩子們，這兒的天地太小，不是你們生長的地方，你們的廣闊天地在大海，去大海，去大海！於是你們聽從父母的召喚，勇敢地游向遠離家鄉的大海。綿綿數百上千里路，你們的親兄弟姐妹一個個折損，終於，有兩百個到了大海。

大海無比廣闊，大海有豐富的食物，你們找到了最適合你們生長的地方。但大海也充滿著殘酷的生存競爭，弱肉強食，大魚吃小魚。你們依著大自然的規則，吞食比你們弱小的生靈，而你們的兄弟姐妹也紛紛被更強大者吞食。你們在漫漫海洋中四處漂游頑強成長，冰冷的海水磨煉著你們的意志。有一天，你們的父母又在呼喚：孩子們，你們長大了，大海不是你們的歸宿，你們的歸宿在家鄉，回家鄉去吧！沿著你們來的路，回家鄉去吧！

於是，你們告別了滋養你們鍛煉你們的大海，在深秋之際踏上了漫漫回鄉之路。四年過去，你們只剩下十個親兄弟姐妹。你們都已經成年，兄弟姐妹們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伴侶，你們結伴而行，依著永久的記憶，在茫茫大海中找到了正確的方向。吐掉最後一口苦澀的咸水，吸入久違了的甜美的淡水，你們回來了，準確游回了當年出海的每一個河口和山澗分叉。

回鄉之路決不平坦，回鄉之路充滿了坎坷兇險。家鄉的河流中沒有比你們更強大的天敵，但家鄉的河岸上居住著比天敵更可怕的人類。人類布下漁網，甩下釣鉤，你們的兄弟姐妹紛紛落網上鉤，最終，十兄弟姐妹又去掉了八個，只剩下血親的兩兄弟或姐妹或兄妹或姐弟。但你們不孤單，你們身旁有無數的兄弟姐妹、夫妻伴侶。為了保護自己，更為了繁殖後代，你們換上了通紅的外衣，渾身充滿毒素，向貪婪的人類警告：不許再獵吃我們，小心中毒！

於是人類畏退了。而你們自己也不再進食任何食物，以防意外。你們忍饑挨餓，依靠消耗生來所積攢的能量，勇敢前進。道路越來越艱險，十步一落差，五步一跌宕，當年順流而下多輕鬆舒服啊！而今你們必須逆向由低向高蹦躍。你們必須越過去！一次又一次，你們聚集力量，奮力一躍，可惜沒能躍到上端，身體重重磕在尖利的岩石上，又掉了下來，腦袋磕破了，皮肉劃開了，鮮血淋淋，你們大口大口喘著氣積蓄能量，準備繼續蹦躍。你們十分清楚，這個關卡和所有關卡都必須越過，否則到不了家鄉！你們的一對對伴侶互相鼓勵著，百折不撓地蹦躍。一個丈夫終於躍了上來，以血肉之軀掛在陡峭的岩石邊沿，使勁甩動尾巴邊奮力向上攀爬邊招呼鼓勵妻子，妻子在丈夫強力召喚下奮力一躍，終於也躍了上來，接著，更多的夫妻伴侶躍了上來……而懸崖下，仍然聚集著許多你們的同伴，誰也不肯放棄，一次又一次拼命蹦躍，軀體拍打在岩石上發出驚天動地的震響，岩石無情地刮削著他們的血肉，他們仍然在蹦躍，哪怕一次比一次躍得低，前途一次比一次高不可攀，仍然要蹦躍，直至最後精疲力盡，望著家鄉的方向含恨死去……

不斷躍上高處的你們不僅僅是幸運兒，更是群類重任的承擔者，你們必須承擔起半途死去的同伴未竟的責任，繼續前進。縱使前面再有千難萬險，也不能阻擋你們返回家鄉、履行職責的決心和力量。

快到了，快到了……到了，那就是家鄉，你們終於回來了！你們也許已經記不清四年來死去的三千九百九十八個或未曾謀面，或長長短短一起生存過的兄弟姐妹們的面容，但你們絕對清楚記得這兒就是你們出世的地方，也是你們父母輩們、祖祖輩輩們出生並返回的地方，你們寬慰地舒了口氣。面對你們的祖先，你們可以自豪地說：我們沒有辜負先輩的期望，我們回來了！

但你們的使命並沒有完成，你們這麼頑強地從遙遠的大海返回家鄉，是為了延續祖祖輩輩的共同使命：產卵生子，延續下一代。於是，你們的一對對伴侶，不顧一路旅途勞累，立即緊張地開始履行繁衍生育的職責。你們用千里奔波後僅剩的最後力氣，尋找最適合生育的地方。你們找到盡可能的隱蔽處，盡可能保護住生產下來的魚子，因為你們知道自己不能看到將來孵化出來的你們的後代一眼，更不能盡到呵護他們的責任，你們只能以你們最大的努力，盡可能安全地營造他們的生命小窩。丈夫拼命用嘴拱開石礫和沙子，妻子也努力幫忙。終於，小窩營造好了，夫妻倆滿意地最後巡視一番，也達成最後的默契，於是，妻子產下一串串鮮紅的魚子，丈夫也噴射出一道道乳白的精子，有性繁殖生命界的交配和生產行為完成。

而于你們，這個行為是生命中的唯一一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妻子艱難地產下最後一顆後代魚子，耗費掉她最後一絲生命力氣，安詳地睡去，永遠睡去。丈夫悲哀地圍繞著妻子的遺體作最後告別，再最後看一眼他們共同的後代，將沒有隱蔽好的魚子覆蓋好，然後，也在妻子旁身睡去，永遠睡去……

第二年春天，又有八百條新一代小三文魚出世，沿著父母輩的道路游向大海，四年後，兩條歷經萬劫而倖存的成年三文魚和無數同伴一起回游到出生地，繁殖後死去，如此周而復始，連綿不絕……

哦，生命！

附圖: 三文魚回流

王天山友情攝影